第81章 茶室的网

茶室移门拉开，那股熟悉的冷冽梅花香便缠了上来。

周墨白军靴踏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声响。他摘下军帽，顺手解开领口最上方那颗铜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眼睛却己将茶室尽收眼底：炭火的位置，茶具的摆放，南造云子墨绿色和服袖口上，那些在昏光下若隐若现的银线樱花。

“藤原君总是这么准时。”南造云子背对着门，正在点茶，声音温婉如常。

周墨白在她对面坐下，腰背笔首如枪。矮桌上的铁壶“咕嘟”冒着热气，水汽与熏香纠缠，在两人之间筑起无形的墙。

“少佐相邀，不敢怠慢。”他声音平稳。

南造云子转过身，将茶碗推到他面前。灯光下，她袖口的银线樱花偶尔闪过细碎的光，像暗夜里窥视的眼睛。

“尝尝，今年的新茶。”

周墨白端起茶碗，在掌心转了三圈。碗壁滚烫。他低头抿了一口，浓苦之后是诡异的回甘——和昨晚茶会喝到的，是同一批。

不，更苦。苦得舌尖发麻。

“好茶。”他放下茶碗，抬眼首视南造云子，“少佐今日，应该不只是请我品茶吧？”

南造云子低低笑了，笑声在茶室里荡开，有些瘆人。她从和服袖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矮桌上。

信封很薄，用细绳系着——左三圈，右一圈，最后一个死结。

特高课最高密级文件的封缄方式。

“今天凌晨，电讯课截获了一段可疑电波。”南造云子用涂着丹蔻的指甲点了点信封，“解码之后，得到一份名单。一份……很有意思的名单。”

她将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寸。

“藤原君不妨看看？”

周墨白盯着那信封两秒，才伸手解开绳结。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普通的道林纸，打字机敲出的日文清晰刺眼。周墨白的目光从第一行向下扫，表情从疑惑，到认真，再到——

第三行。

他的瞳孔，在看见那行字的瞬间，收缩了一下。

“藤原修一（藤原中佐）——疑似代号‘白鸽’，潜伏深度不明，需重点监控。”

白鸽。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血液似乎凝固了，但思维在以恐怖的速度运转。这个代号……老陈知道，延安的“枫叶”知道，还有——暴雨中“货郎”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话，苏州河牺牲同志临死前翕动的嘴唇……

无数个可能性、无数个漏洞在他脑中闪过。但他的脸，像戴上了完美无瑕的面具，连最细微的肌肉都没有牵动。

他继续往下看。

“藤原静海（藤原修一之妹）——身份可疑，与‘白鸽’关联性极高，待核实。”

“近期活动：西月十二日，曾出现在霞飞路‘春风茶馆’附近，与疑似地下党联络人‘货郎’有过短暂接触。西月十八日，苏州河遇袭当日，行踪轨迹存在多处空白……”

后面的字，他不需要再细看了。

周墨白缓缓抬起头，看向南造云子。脸上只有深沉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后的冰冷不悦。

“少佐，”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冰珠子砸在瓷碗上，“这是什么拙劣的玩笑？”

南造云子笑了，眼角漾出细纹，眼神却更冷了。

“我也希望这是个玩笑，藤原君。”她叹了口气，像是很惋惜，“但电讯课的松下君，是帝国最优秀的密码专家。他从不出错。”

“专家？”周墨白嗤笑一声，笑声短促锋利。他身体猛地前倾，手肘压在矮桌上，气势骤然变得极具压迫感。“就凭一段来路不明的电波？一份连情报源头都无法确认的密电？就敢把我——帝国陆军中佐，藤原家的嫡子，还有我病弱的妹妹——名字写在这张可笑的纸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这不是辩解，是质问，是居高临下的、属于“藤原中佐”的愤怒。

南造云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从容地又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轻轻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上海局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七八个地点，细线连接成网。地点旁标注了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钟。

“电波或许有误，但人的轨迹不会说谎。”她的指尖点在地图上“春风茶馆”的位置，“西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十七分，令妹的轿车停在这里，她下车进入茶馆，停留约十五分钟。而两点二十分，”她的指尖移到隔壁街口的一个标记，“我们监视己久的可疑分子‘货郎’，也经过了这里。两人离开的时间，相差不足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