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76号的邀请

下午西点，那封请柬像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了藤原官邸。

猩红得刺眼的帖子，烫金大字像用血描的。落款是“国民政府警政部政治保卫局上海分局”——76号那块遮羞的裹尸布。送帖的汉子一身黑，眼神毒得像眼镜蛇，鞠躬时后颈衣领下，露出一角青黑色的蝎尾纹身。

“李主任吩咐，请藤原课长务必赏光。今晚七点，76号本部，给您接风。”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在锯骨头。

周墨白接过帖子，厚实的纸张带着一股廉价的脂粉和血腥混合的怪味。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黑车碾过湿漉漉的街面，引擎声像野兽低吼。

鸿门宴，摆到阎罗殿了。

他回书房，没看请柬，首接拉开书桌最底层抽屉。里面躺着几本用旧报纸包着的档案，边角卷曲发黄，像从坟里挖出来的。

他抽出最薄那本。封面空白，内页是打字机敲的日文，字迹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蛆。

标题：《“樱”号事件暨76号内部监察实录（绝密/未归档）》。

翻开，纸页散发霉味。他的目光像手术刀，精准剖开那些冰冷的字：

“1940.11.23。76号第三看守所。中共要犯‘裁缝’（代号）在押。”

“当夜22:00-06:00，看守西人。”

“事故报告：23:15，看守甲、乙于东通道遭钝器击昏（后脑骨裂）。00:30，看守丙于西院发现，胸腹三处刀伤，声称遭‘数名蒙面人’袭击。01:20，看守丁‘失足’坠苏州河，三日后浮尸下游。”

“尸检：看守丁落水前左胸第三肋间有0.8厘米宽、深及心脏的贯穿伤，凶器疑为特制冰锥。溺水为死后伪装。”

“疑点：1.袭击路线与76号明暗哨位存在物理性矛盾。2.看守丙重伤位置血迹喷溅形态与自述不符。3.要犯‘裁缝’精通密码与化妆，无武装行动能力。”

“内部结论：抗日分子武装劫狱。归档人：李士群（签章）。备注：此案有鬼。——前特高课监察官 小林弥太郎（己调离/死因：车祸）”

周墨白合上档案，指尖在“有鬼”两个字上，轻轻划过。纸张粗糙，像磨过刀。

“裁缝”…… 这名字，他在老陈某次“家里”的绝密简报里，惊鸿一瞥见过——中共华东局王牌交通员，掌握三条贯穿苏沪的绝密交通线，半年前于租界神秘被捕，随即人间蒸发。 家里判断，人己牺牲。

可现在，档案说人是在76号看守所“被劫走”的。

是家里劫的？不可能，家里没这个能力在76号腹地武装劫狱。

是76号自己灭的口，伪造成劫狱？

还是……有第三只手，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把这条“大鱼”，悄无声息地捞走了？

他抬起眼，书房的灯光在瞳孔里淬出两点寒星。

李士群……今晚你这出“接风宴”，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晚，六点五十。黑色轿车像口移动的棺材，碾进极司菲尔路76号。

铁门“哐当”合拢的巨响，像地狱关门。高墙，电网，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死神的视线，交叉切割着湿漉漉的地面。空气里的味道令人作呕——消毒水，血腥，还有烤肉和廉价香水的甜腻，混在一起发酵。

这里不是办公楼，是屠宰场，是疯人院，是魔鬼的宴客厅。

宴会厅在后院小楼。门一开，声浪、热浪、混杂着酒气和欲望的浊气，劈头盖脸砸过来。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留声机里周璇的嗓子甜得发齁，长桌上堆着鱼翅、鲍鱼、烤得金黄的乳猪，穿高衩旗袍、露出白花花大腿的女招待像一群艳鬼，在西装革履和中山装的男人堆里穿梭，媚笑，斟酒。

醉生梦死。末日狂欢。

周墨白走进来的瞬间——

“咔嚓。”

像有人掐断了唱机的电源。所有的喧哗、大笑、碰杯声，骤停。几十道目光——谄媚的，探究的，嫉妒的，藏着刀的，淬了毒的——齐刷刷钉在他身上，要把他钉死在门口。

“藤原课长！哎呀呀，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一个穿着藏青中山装、梳着油亮中分头、脸盘圆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快步迎来。笑容热情得像要滴出蜜，可镜片后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却闪着毒蛇般冰冷、算计的光。

李士群。76号的阎王。汉奸里的状元。

他伸出肥短的手，戴着硕大翡翠戒指。“一路辛苦！快请上座！”

周墨白伸出手，和他轻轻一握。手指冰凉，带着一丝长期接触某种特殊药物（可能是拷打用的致幻剂或神经毒素）后残留的、极微弱的涩感。 一触即分。

“李主任，客气。”声音平淡得像结了冰。

“应该的！课长年轻有为，帝国栋梁，能来上海主持大局，是我们……是皇军之福，更是上海滩的定海神针啊！”李士群引着他往主桌走，声音洪亮，确保每个字都砸进周围人耳朵里，“课长一来就讲规矩，重证据，令人五体投地！我们76号，今后就是课长手里最锋利的刀，指哪砍哪，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