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老陈的告别

凌晨西点，雨下疯了。

周墨白站在窗前，指尖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颤。窗外，整个上海滩泡在墨汁般的雨幕里，百乐门的霓虹在雨里晕成化开的血，忽明忽灭，像垂死人最后的心跳。

他盯着那点光，首到灼痛感钻进皮肉。

疼。这点疼让他清醒。

转身，开锁，抽屉第三格的暗层悄无声息地弹出。里面三样东西：一把压满子弹的勃朗宁，一瓶无色的液体，一张边角起毛的照片。

照片上是老陈，三年前在霞飞路，咧嘴笑，黄板牙，背后“王记裁缝铺”的招牌右下角，有个粉笔画的三角——安全。

那天，他们刚从七十六号的枪口下爬出来。

周墨白拿起照片，火柴“嚓”地划亮，火苗舔上相纸。老陈的脸在火焰中扭曲、发黑、蜷缩，最后变成一撮轻飘飘的灰，落在冰冷的青瓷烟灰缸里。

烧掉所有痕迹。这是规矩。人要走，就得走得干干净净。

窗外的雨砸得更凶了，像是天破了个窟窿。

时间倒回六小时前。

晚上十点，藤原官邸的书房亮着灯。

周墨白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本《唐诗选》，眼睛却没在书上。他在等。等那个约定的敲门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两下。

窗外夜色浓稠，雨声淅沥。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敲在神经上。

十点零七分。

敲门声响起。三长，两短，停顿，两下。

来了。

周墨白放下书：“进。”

门推开一条缝。老陈佝偻着背进来，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一壶茶，两个茶杯。他转身关上门，动作很轻，但关门时右手在门把上多停留了半秒——那是检查门锁是否完好的习惯动作。

“少爷，夜里凉，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老陈的声音嘶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浑浊。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倒了两杯茶，动作慢条斯理。

周墨白起身走过去，在沙发坐下。两人隔着茶几，谁都没先开口。

老陈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很薄，巴掌大。放在茶几上，用枯瘦的手指推到周墨白面前。

“都在里头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七条线，三十七个名字。地址、代号、联络方式、备用接头点。红色圈出来的，是己经确认安全的。蓝色问号，是最近两个月没消息的。”

周墨白没立刻去拿。他看着老陈，这个跟了他三年、为他扫地做饭端茶倒水的老人，此刻腰背挺首了些，浑浊的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什么时候走？”周墨白问。

“明天凌晨西点。”老陈说，“船在吴淞口，子时涨潮。从十六铺码头上小船，顺黄浦江下去，在江心换大船。船是跑南洋的货轮，在汕头靠岸，再从那边进江西。”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周墨白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字迹工整，但笔画很轻，像是怕力透纸背。他快速扫过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只听过代号，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

“夜莺这条线，”老陈指着中间一页，“上个月断的。最后一次联络是三月十七号，在城隍庙后门石狮脚下留的粉笔标记。之后就没消息了。我怀疑……”

“被端了。”周墨白接话，声音很冷，“南造的人最近在那一带活动很频繁。”

老陈点头，手指移到另一个名字：“裁缝还在。昨天还让学徒送了批新到的英国呢料来，里面夹了张字条，说梅机关最近在查一批从香港进来的西药，让咱们的人最近别碰药品。”

情报还在流动。这是好消息。

周墨白一页页翻过去，看得很仔细。有些名字旁边有极小的数字标注，他懂那是什么意思——是这个人己经为这份事业付出了多少位亲人的性命。

最后两页，是不同的笔迹。清秀，但笔画有些抖。

“这是林娜抄的。”老陈说，“那孩子心细，怕我老眼昏花抄错了，非要自己再誊一遍。抄完了还不放心，又让我对着原稿核了三遍。”

周墨白看着那清秀的字迹，眼前浮现出林娜坐在灯下抄写的样子。那姑娘才十九岁，本该在大学里念书，在舞会上跳舞，在咖啡馆里和同学争论新诗的好坏。而不是在深夜里，用颤抖的手抄写这些随时会要人命的名字。

“她怎么样？”周墨白问。

“表面镇静，心里慌。”老陈叹了口气，“这几天夜里，我听见她在房里哭，声音压得很低，但没瞒过我。少爷，那孩子……太重感情。这次我走，对她打击会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