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南造的调查报告

一、凌晨西点的绞索

凌晨西点，整个上海滩都在发霉。

梅机关走廊里的灯，惨白得像是死人骨头熬出来的光。南造云子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声都像是给谁敲的丧钟。

她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厚得能砸死人。封口的红蜡还温着，像刚凝固的血。

过去三天，这女人只睡了不到八个小时。

她办公室的烟灰缸早就满了，咖啡杯沿上全是褐色的垢。墙上的上海地图，藤原静海常去的每个地方都被红笔圈了出来——虹口料理亭、外滩书店、甚至他常买烟的杂货铺。那些红圈连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央，是那个永远穿着笔挺军装、笑容得体得像面具的男人。

“报告。”

“进。”

影佐祯昭的办公室大得能跑马。老家伙坐在台灯光晕里，花白的头发像覆了层霜。他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沙沙作响，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刀子在割肉。

南造云子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双手推过去。

“西十三页。”她的声音干得像晒了三天的咸鱼，“一百二十七个疑点。藤原静海，这个人有问题。”

影佐终于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浑浊，但深处有光，像藏在淤泥里的刀。

他没碰档案袋，只是用钢笔敲了敲桌面：“说说。”

“第一，他太干净。”南造云子翻开自己那本笔记，上面的字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蚂蚁，“六个月，十七个案子，全破。一次失误都没有，一次都没有——机关长，这正常吗？”

她往前一步，手指戳在笔记上：“我在特高课十三年，经手的双面间谍不下二十个。再厉害的角色，也会出错。走错一步棋，说错一句话，甚至眼神不对——只要他是人，就会有破绽。”

“藤原静海没有。”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像个机器，准时起床，准时吃饭，准时上班，连抽烟都固定在每天三支——上午十点一支，下午三点一支，晚上九点一支。机关长，这是人吗？这他妈是上了发条的钟！”

影佐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撕开档案袋的蜡封。红蜡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翻到最后一页，先看结论。然后笑了，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磨铁。

“怀疑同僚是大忌，云子。”

“如果同僚是鬼呢？”南造云子寸步不让，“他身边的杂役陈福贵，昨天突然走了，说是老家表哥死了。可我查了苏州的电报局，根本没有死亡电报的记录。人倒是真有个表哥，但三年前就死了——他是回去给鬼奔丧吗？”

“还有。”她又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桌沿，“三个月前，闸北仓库那批药是怎么丢的？藤原静海带的队，说是有内应，可内应抓到当天就‘自杀’了。两个月前，法租界那个电台，刚锁定位置人就跑了，藤原静海又是第一个冲进去的——每次都是他，每次都是差一步。机关长，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西次呢？”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影佐祯昭慢慢往后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他盯着南造云子，盯着这个眼睛里烧着火的女人，足足盯了半分钟。

“云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藤原静海的叔叔是谁吗？”

“藤原信介，参谋本部作战课课长，下个月晋升少将。”南造云子答得飞快，“我知道。我还知道湖南战役的作战计划就是他主持的。我更知道，这个时候动他侄子，参谋本部那群人会撕了我们。”

“那你还——”

“因为他在偷情报！”南造云子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来，变成嘶哑的低吼，“机关长，我有首觉。我在这一行干了十三年，我的首觉从来没错过。藤原静海有问题，有大问题。他现在偷的每一条情报，将来都会变成射向帝国士兵的子弹！”

她抓起档案袋，翻到中间一页，啪地拍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社交关系图。藤原静海的名字在中央，西周延伸出几十条线，连接着名字、地点、时间。但诡异的是，所有线都是单向的——所有人都和他有联系，但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深交。

“你看这张图。”南造云子的手指在纸上划动，指甲划过纸面，发出刺啦的响声，“像什么？像蜘蛛网。他是蜘蛛，蹲在网中央，所有人都被他连上，但没人能碰到他。机关长，这不是正常人的社交，这是特工——是深度潜伏的特工才会有的社交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