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让他走吧

1932年的冬日，北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东北军39军11师45旅13团3营1连的营房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极了关外大地被撕裂的哀鸣。

曹水生揣着刚领到的半块冻硬的窝头，站在营房门口，望着操场上稀稀拉拉集合的队伍。他身上的灰布军装早己磨出了毛边，袖口打着两个补丁，露出的手腕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头顶的寒日还要烈。作为2排排长，他手下还有二十来个弟兄，都是从山东老家一路跟着他投军的汉子。

“排长，听说了吗？上面又下命令了，让咱们往南撤，放弃锦州！”一个满脸冻疮的小兵跑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手里的步枪因为寒冷而变得冰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念想。

曹水生咬碎了嘴里的窝头渣，粗粝的粉末剌得喉咙生疼。他猛地转身，看向团部的方向，那里正飘着一面蔫头耷脑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里连舒展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撤？往哪撤？再撤就撤到山海关里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这漫天风雪都嚼碎了吞下去。

营房里，几个老兵正蹲在地上擦枪，枪油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粘稠的液体。听到曹水生的话，一个豁了门牙的老兵抬起头，叹了口气：“水生兄弟，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上面说了，这是‘战略转移’，咱小兵能咋办？”

“咋办？”曹水生猛地一拍身边的枪架，震得上面的步枪叮当作响，“日本人占了咱东三省，杀了咱多少同胞！咱穿着这身军装，拿着枪，不跟他们干，反倒往后撤？这叫什么狗屁战略！这是怂包！是孬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不少弟兄的侧目。人群里，有人低下头，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想起了老家被日军蹂躏的亲人；也有人唉声叹气，脸上写满了无奈。

就在这时，连长带着两个传令兵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麻木。“曹水生，吵什么？上面的命令下来了，半小时后，全连集合，准备南撤。赶紧带着你的人收拾东西，别耽误了时辰。”

“连长，”曹水生往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咱不能撤啊！锦州一丢，整个东北就全完了！弟兄们都憋着一股子劲，想跟小鬼子拼了！”

“拼？拿什么拼？”连长冷笑一声，指了指周围破旧的营房和弟兄们单薄的衣服，“就凭咱这破枪烂炮？就凭弟兄们这冻饿交加的身子骨？上面说了，保存实力要紧。你少在这里煽风点火，赶紧执行命令！”

“保存实力？我看是保存小命吧！”曹水生的火气彻底上来了，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排长肩章，狠狠摔在地上，“这兵，我不当了！我曹水生，宁愿回家拿锄头，也不跟着你们当缩头乌龟！”

“你！”连长气得脸色发白，“曹水生，你这是违抗军令！信不信我把你关起来？”

“关我？”曹水生梗着脖子，从枪架上抄起自己那支用了三年的步枪，又摸出仅剩的五发子弹揣进怀里，“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曹水生不是什么2排长了，我就是个要跟小鬼子拼命的中国人！”

说完，他转身看向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抱了抱拳：“弟兄们，我知道你们难。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走；想跟着大部队撤的，我也不拦着。只是别忘了，咱是中国人，脚下的土地是咱的根，不能让小鬼子随便糟践！”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山东老乡动了动脚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拉住了。最终，没有一个人跟上来。曹水生也不意外，他苦笑了一下，转身朝着营门外走去。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盖住了他的脚印。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却又异常坚定。走出军营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面依旧低垂的旗帜，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南方走去——那里，是他的故乡，山东枣庄。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他的家乡等待着他。

寒风中，曹水生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决绝：“小鬼子，等着我，曹水生回来了！”

身后，连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着传令兵挥了挥手：“算了，让他走吧。”

一个老兵喃喃自语：“水生这性子，到了哪儿都改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