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剖析

顾渊拿着红木指挥杆，在上海沙盘上方划过。

新的课题紧接着开始。

三井理惠盯着指挥杆的落点。

她看着顾渊用杆头。指挥杆在海军军需处仓库、外滩怡和洋行以及虹口区特高课本部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连接线。

“第二课，人性。”

顾渊说话声音平淡。不过这让书房内安静下来。

“理惠，要让影佐祯昭对来路不明的账单深信不疑，最重要的是什么？”

三井理惠下意识的开口。

“是证据链的完美，让账目看起来天衣无缝。”

她的话语中透着自信。

顾渊闻言笑了。

这轻声的笑打破了理惠的骄傲。

“恰恰相反。”

顾渊用指挥杆，轻轻敲了敲特高课本部的模型屋顶。

“要说服一个多疑的人，最好的方法绝不是给他完美的答卷。”

“而是给他一份故意留下几处破绽的文件。”

理惠皱起眉头。她无法理解这种说法。

顾渊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交给影佐的那份账单，在几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上故意做出合理错误。比如一笔军火交易的运输成本，比市价高了百分之三。”

“正常的审计官会立刻发现这是伪证。但影佐不会。”

“因为他太多疑了。当他看到这个破绽，就会立刻自我说服。”

“他会认为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三，一定是经手人私下侵吞的回扣。这太符合他对蛀虫的想象了。”

“我留下的每一个破绽，都在他心里变成铁证。”

“最终他会用自己充满猜忌的大脑，亲手将这份伪证拼凑成深信不疑的真相。”

顾渊的这番话，让三井理惠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破绽也可以是武器。人性的多疑本身就是可以被利用的弱点。

顾渊转动指挥杆，指向了被烧毁的海军军需库模型。

“现在再说说海军。”

“帝国海军透着一股源自对马海战的骄傲。”

“他们看不起陆军，认为我们不入流。这种骄傲就是他们最脆弱的软肋。”

“所以袭击军需库，重要的不是烧掉多少物资。”

“而是以一种羞辱的方式，狠狠的折损了海军的颜面。”

顾渊笑了。

“当他们的仓库被冲锋枪扫射，嫁祸给英国人的证据摆在桌上。”

“陆军的调查令递到他们面前时，这一切都是对他们荣誉的打击。”

“他们会作何反应？他们会跟陆军坐下来讲道理吗？”

“不。他们只会用更激烈的暴力来回应。”

“因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在整个帝国海军中将再也抬不起头来。”

三井理惠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沙盘上海陆两军的模型。这两个阵营正被欲望和荣誉驱使着走向互斗。

而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幕后推手。

“最后是陆军。”

指挥杆从海军区域移开，落回了起点。

“你以为影佐祯昭真的有胆量，仅凭一份账单就敢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吗？”

顾渊摇了摇头。

“他不敢。真正想动手的，是他背后的人。”

“陆军高层早就对海军丰厚的补给十分眼热。”

“他们渴望一个借口。一个能让他们名正言顺打压海军的借口。”

“我给影佐的那份账单就是这个借口。”

“这让陆军高层压抑己久的贪婪瞬间爆发。”

“影佐所有的行动，背后都有着整个陆军参谋本部的默许。”

讲到这里，顾渊放下了指挥杆。

他走到书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他转身靠在桌沿，看着一动不动的三井理惠。

“现在你明白了吗，理惠？”

“在这场布局中，关键从来不是军队。”

“不是金钱，更不是权力。”

他轻轻摇晃着杯中红酒，声音变得低沉。

“是人性。”

“是影佐祯昭的多疑，也是海军那可笑的荣誉感。”

“更是陆军高层的贪婪和李士群对失去一切的恐惧。所有这些都可以被我随意利用。”

“商业逻辑是用金钱交换等价商品。”

“而权谋的逻辑是用一方的贪婪去引发另一方的恐惧。”

“是用一方的荣誉去激发另一方的多疑。”

“这才是最划算的买卖。”

三井理惠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她引以为傲的财阀教育和分析技巧变得毫无作用。

那些商业逻辑在这个男人所描绘的布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完全是不同层面的手段。

商业逻辑太过简单。

而他所掌握的东西复杂深奥。

她看着顾渊，深深的被这个男人所折服。

理惠心神激荡。此时顾渊喝完了红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