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走向楼梯,准备回办公室。在楼梯口,他遇到了郑小曼。
郑小曼是郑怀民的侄女,站里的医务室护士。
她今年二十西岁,毕业于南京中央护士学校,本该在大医院工作,却被她那个权欲熏心的叔叔强行调到了这个充斥着阴谋与血腥的特务机关。在保密局这个污泥潭里,她像是一株意外的白莲,干净得有些刺眼。
此刻,她手里拿着一个药箱,脸色苍白,眼圈泛红,像是刚刚哭过。看到沈默,她快步走过来,声音发颤:“沈科长,我叔叔......郑站长,他刚才晕倒了。”
沈默愣住了。郑怀民晕倒?那个铁塔一样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刑场上亲手处决了十二名“红党”而面不改色的刽子手?这是真是假,还是......又一个试探?
“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胃出血。长期溃疡,加上饮酒过度,导致的急性出血。”郑小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嘴唇在发抖,“沈科长,我叔叔他......他一首在吃一种特效药,是美国进口的,但最近药断了。他不让别人知道,怕影响威信......他说,在这个位置上,不能露出虚弱的样子,否则......”
否则就会被吃掉。沈默在心里补完了这句话。
在保密局,虚弱就是向死亡发出的邀请。
“他现在在哪里?”
“医务室。但他不让任何人进去,只说......说要见您。”
沈默点点头,快步走向医务室。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来苏水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和某种脏器腐烂的甜腻味。
沈默调整了呼吸,整理了表情,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的抽屉里。无论郑怀民是真病还是假病,这都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示“忠诚”的机会,也是一个获取“信任”的机会。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
沈默推开门,看到郑怀民躺在诊疗床上,脸色蜡黄如纸,左脸上那道著名的刀疤——那是中原大战时期留下的纪念——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像是一条正在蠕动的蜈蚣。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象牙柄的勃朗宁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站长。”沈默走到床边,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郑怀民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即使在病痛的折磨下,依然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
“沈默,你来了。”
“听说您病了。”
“不是病,是报应。”郑怀民苦笑,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民国十七年,我参加二次北伐,在济南被日本人缴了械。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淞沪抗战,我带队在吴淞口修工事,看着日本人的炮弹把弟兄们炸成碎片。民国二十七年,武汉会战,我下令炮击自己的阵地,炸死了三十七个弟兄——因为他们被鬼子包围了,我不想让他们被俘。”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响:“从那以后,我的胃就烂了。医生说,这是'心因性溃疡',治不好,只能等死。每一口酒,都是穿肠毒药;每一顿饱饭,都是在给坟墓添砖。”
他抬起手,示意沈默靠近。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暴起,像是一只巨大的蜘蛛。
“沈默,我快撑不住了。南京的压力,CC系的报复,还有......还有那个该死的'地火'。剿总那位郭参谋长昨天又打电话来骂娘,说如果三天内再抓不到人,就要派宪兵队来'协助'我们工作。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郑怀民完了,意味着徐州站要换血,意味着......”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默明白。意味着这里的大多数人,包括沈默自己,都将作为“马汉三余党”或“通红党嫌疑人”被清洗。
“我需要你在三天内结案,”郑怀民盯着沈默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把沈默的灵魂从眼眶里勾出来,“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如果我倒下了,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你以为赵铁军会保你?你以为周鸣会保你?在这个站里,没有盟友,只有暂时的同谋。”
沈默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看着他被疾病和恐惧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脸。他突然意识到,郑怀民和他一样,都是被困在机器里的零件,都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唯一的区别是,郑怀民选择了用暴力来对抗恐惧,而沈默选择了用谎言。
“站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坚定与恭顺,“我己经有'地火'的完整证据链。三天内,我一定结案。”
以上为《徐州1946:黎明前的至暗时刻》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最后的戏剧 全文。军旅03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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