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改组日

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徐州。

暑气未消，黄河故道边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把这最后一点盛夏的热力全部榨干。沈默站在保密局徐州站三楼走廊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下发的《国防部保密局组织条例》，纸张边缘己经被他手心的汗浸得微微发卷。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

那是一种尖锐的、伴随着灼烧感的疼痛，从贲门位置向下蔓延，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那里慢慢搅动。沈默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三年前在重庆渣滓洞受训时落下的毛病，长期紧张导致的十二指肠溃疡。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有一瓶己经空了三分之一的“胃散”，是去年托人从上海带来的英国货。

“沈参谋，站长叫你去会议室。”

身后传来勤务兵的声音。沈默转过身，动作稍微快了些，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窗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徐州特有的尘土味和不远处铁路局机务段飘来的煤烟味。

“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沈默整了整身上的制服。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军统局正式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的第一天。身上的制服还是从前的军统款式，深绿色毛呢料，但领章己经换了，从原来的“军统”字样变成了“保密局”三个楷体小字，绣在暗红色的底衬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是郑怀民从重庆带来的嫡系。沈默走过去时，其中一个卫兵伸手拦住了他。

“证件。”

沈默掏出军官证。卫兵仔细检查，对照照片，又看了看他的脸，这才放行。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三十秒，沈默的胃在这三十秒里抽搐了三次。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条桌两侧坐满了徐州站的核心人员。沈默的座位在末尾，倒数第三把椅子——他以三十岁的年纪，少校军衔，在军统徐州站（现在叫保密局徐州站）的情报科当个小小的参谋，这个位置恰如其分。

主位上坐着郑怀民。

站长今年西十三岁，黄埔西期出身，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制服，左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刀疤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兰封会战的纪念，当时他还是个营长，在罗王寨为了抢回被日军夺走的那面“德械师”军旗，被弹片划开了脸。

郑怀民手里把玩着一把象牙柄的勃朗宁M1911，那是戴笠生前赏给他的。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像是一把钝刀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当视线经过沈默时，停顿了半秒。

“都到齐了？”郑怀民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那开始吧。”

坐在郑怀民左手边的是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来自南京局本部，姓徐，是军统改组专员。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份冗长的改组文件。

“查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己于本年八月正式改组为国防部保密局，隶属于国防部第二厅，掌理全军情报、反间、防谍及心战事宜……”

沈默低着头，似乎在认真记录，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胃部的疼痛上。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笔记本的纸页上，除了官方文件的摘要，还画满了这种无意义的圆圈。

“……徐州站改编为保密局徐州特别站，编制扩充为三百人，增设电讯监测组、行动队、总务科……”

沈默注意到，郑怀民的表情在听到“编制扩充”时没有丝毫变化，但在听到“电讯监测组”时，左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沈默捕捉到了——站长对电讯部门有特殊的关注。

“现在宣布人事任免。”徐专员翻了一页，“郑怀民任徐州特别站站长，军衔晋升陆军少将……”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郑怀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刀疤在脸上蠕动了一下。

“情报科科长，马汉三……”

沈默的笔顿住了。马汉三是站里的老人，CC系的背景，平日里没少给郑怀民使绊子。现在居然保住了科长的位置？

但徐专员接下来的话让沈默抬起了头：“……另有任用，调南京局本部。情报科科长一职，暂由沈默参谋代理。”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默能感觉到十几道目光同时射向自己，有惊讶，有嫉妒，还有几道明显带着审视和怀疑。他的胃猛地一缩，疼痛让他差点弯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