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点整。虹口俱乐部——这头趴在黄浦江边、浑身镶满玻璃刀片的怪兽,张开了嘴。
猩红地毯从街边一首铺进怪兽喉咙。穿和服的侍者弯腰弯成虾米。空气里清酒的甜、烤鳗的焦、法国香水的骚,还有一股权力摩擦时特有的金属腥,混在一起发酵。
今夜,这头怪兽要吞一个人。
周墨白下车。藏青燕尾服挺得像口移动的棺材。镁光灯“咔嚓咔嚓”在他脸上炸开惨白的光斑,他微微颔首,目光割开那些光,脚步稳得像在刀锋上溜冰。
每一步,都感觉有看不见的丝线从俱乐部深处射来,要缠他脚踝,摸他骨头。
鸿门宴。摆满了琉璃盏和淬毒刀。
俱乐部里头是场精致到恶心的畸形秀。水晶灯下,将官服、和服、西装、晚礼服,一堆堆人形标签挤在一起。低语声像一万只毒蜂在耳膜上磨针。留声机里舒伯特的钢琴曲,软得像裹尸布,盖不住那些关于谁该升官、哪里能分赃、明天杀哪批人的血腥算盘声。
他被引到主桌。驻沪总领事,海军陆战队司令,几个老得脸上只剩褶子和算计的华族元老。南造云子在,藕荷色丝绒晚礼服裹着身子,曲线毕露,可那双眼睛——像两颗冻在冰里的黑水晶,温婉下面是枪口。李士群缩在旁边,燕尾服绷得像要裂开,笑是贴上去的,假得硌眼。
“藤原君!久仰啊!”总领事满脸堆笑,关西口音黏糊糊的。
周墨白落座。左边,三条实光——京都老贵族,藤原慎一穿一条裤裆长大的“世伯”。须发全白,墨色羽织像口小棺材,罩着干瘪的身子。那双老眼浑浊,可看过来时,像X光,慢悠悠扫你骨头缝。
“三条伯伯,许久未见,您安好。”周墨白欠身,敬语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姿态恭谨——多一分谄媚,少一分生分,都会死。
三条实光打量他,目光软毛刷似的轻刮他脸上每一寸皮肤。“静海。上次见,是你去士官学校前,送别宴。”声音苍老,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秤砣,“你父亲……身子骨还硬朗?”
“劳世伯挂心。家父在京都静养,旧伤时反复,常提起您当年。”周墨白答。这话是藤原慎一信里写的原话,背了十七遍。开局,在阎王殿门口行鞠躬礼,腰不能弯多一寸。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毒,开始往外冒。
一个跟三条家穿一条裤子的商社社长,清酒上了头,脸红得像猴屁股,舌头大了,话题精准地、恶毒地,甩向“小时候”。
“说起来——静海少爷小时候,哈哈哈,那可是个淘气包啊!”社长拍着大腿,对三条实光嚷,声音大得全桌都能听见,“三条公!您肯定记得!那年岚山春游,静海少爷追一只七彩的、会发光的凤蝶!一脚踩空!我的妈呀——差点掉进那十几丈深的山涧里!把跟着的侍女吓得尿了裤子!最后还是慎一兄,亲自攀下去,把人给拎小鸡似的拎上来的!哈哈哈!”
哄笑。全桌的目光,带着笑意的、淬了毒的钩子,齐刷刷甩向周墨白。南造云子端起高脚杯,猩红酒液晃荡,她指尖在冰凉杯壁上轻轻、慢慢地划圈,像在抚摸一把刀的刃。李士群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黏在周墨白脸上,等戏。
来了。 周墨白的心脏没漏跳,反而沉了,像块烧红的铁坨砸进冰海。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是极致冷静。
脑子不是乱,是炸!决策树瞬间疯长成一片死亡森林:
否认/装傻? 风险:爆表。反常,伤感情,立刻被标记。否决。
承认并补充细节? 风险:自杀。蝴蝶到底是不是七彩?山涧具体多深?父亲当时骂了句什么?侍女叫什么?任何一个细节错,全盘皆崩。否决。
模糊承认+情感覆盖? 唯一生路。但怎么模糊?用哪个“情感锚点”最安全、最无法证伪?
0.3秒。 生死时速。
锚点锁定:母亲。人死了,安全。“又急又气最后破涕为笑”——全天下妈都这样,万能模板。表演参数同步加载:嘴角上扬弧度(窘迫里掺三分怀念),眼神先看提问者,再茫然地飘向虚空(努力回忆状),头微微向右摇(对幼时自己的无奈),肩膀线条松一分(接纳“糗事”)。
加载完毕。执行。
他脸上绽开那个设定好的、略带窘迫怀念的笑,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别人:“让诸位见笑。幼时顽劣,没少给家里添乱。岚山的春樱秋枫是绝景,只是……”恰到好处的停顿,声音低下去,带点“不堪回首”,“那些具体闯祸的细枝末节,如今真记不真了。只模糊记得,被父亲拎上来后,满眼都是扎人的新绿,还有母亲当时……又急又气,脸都白了,最后却扑哧一下笑出来的样子。”
以上为《让你潜伏,你成了特高课课长》第 10 章 第10章 华族的晚宴 全文。军旅03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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