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闯虎穴 （上）

林默踩着没脚踝的烂泥，跟着王怀安往芦苇荡深处走，石根生拿着上了膛的驳壳枪，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眼睛警惕地扫着西周比人还高的芦苇秆。

风穿过芦苇丛，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几人的脚步声，也正好挡住了货仓方向的视线。这片沿着长江铺开的芦苇荡，是金陵城破后为数不多能藏住人的地方，鬼子的巡逻队懒得钻这泥泞难行的芦苇丛，散兵游勇和逃难的百姓便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避难所。

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的芦苇丛突然空出一片水洼，两艘刷着黑桐油的木质渔船正静静泊在水洼里。船身用干枯的茅草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截船舷，和周围的芦苇丛融在一起，不走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工坐在船帮上，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环境里一明一灭。映照出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林默三人时亮了一下。

见三人走近，老船工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身对着林默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说：“这位就是林长官吧？王班长刚跟我说了，你带着弟兄们在城里跟鬼子拼杀，护着老百姓突围，是条汉子！”

林默回了一礼：“老人家客气了，您怎么称呼？”

“免贵姓陈，在这长江上打了一辈子鱼，周遭的人都叫我老陈头。”老船工叹了口气，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长江，眼神里有着化不开恨意，“我家三代都靠这江吃饭，祖祖辈辈都在金陵城住着。现在城破了，鬼子进了城，挨家挨户地烧杀抢掠，我儿子、儿媳妇，还有刚满三岁的小孙子，都被鬼子用刺刀挑了……就剩我一个老头子，靠着这两艘船，躲在这芦苇荡里苟延残喘。”

他说着，粗糙的手掌狠狠抹了一把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破釜沉舟的坚定：“这两艘船，我本来是收拾好了，想趁着夜里过江逃命的。可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就算逃到了江北又能怎么样？我的家没了，亲人都死在鬼子手里了，我这条老命早就不值钱了。”

老陈头拍了拍身边的船帮，木质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船我给你们用。你们带着弟兄们过江，留着性命，等将来带着队伍打回来，替我，替金陵城里几十万死难的老百姓，把这笔血债从鬼子手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家破人亡的老人，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堵着，闷得发疼。他对着老陈头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笔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陈大爷，我林默代表所有弟兄谢谢您。这份恩情，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

“使不得使不得！”老陈头连忙扶住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林长官，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面。现在这长江不是想过就能过的。江面上全是鬼子的军舰和巡逻艇，白天一眼就能望到头，根本不敢动，只能趁着后半夜黑透了走。就算是夜里也得提着脑袋，鬼子的巡逻艇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沿江扫一遍，探照灯照得跟白天似的，一旦被发现，就咱这船，船小皮薄，一炮就沉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两艘船：“还有，这两艘都是小渔船，一艘船最多载二十个人，多了吃水太深，江里浪大，随时都可能翻船。两艘船加起来最多也就能带西十个人过江。”

林默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心里清楚，老陈头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长江水面开阔，无遮无拦，就算是夜里过江也是九死一生。更何况，队伍现在有二十多个弟兄，伤员就七八个。能作战的也就二十个。

他正想着怎么安排分批过江的事，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烂泥哗哗作响。林默猛地回头，就见去放哨的小柴火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带着哭腔传了过来：“林哥！不好了！出大事了！”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快要摔倒的小柴火：“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小柴火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抓着林默的胳膊：“刚才……刚才有个从安全区拼死跑出来的老乡，说……说咱走不久，一批鬼子冲进了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的安全区，把里面的妇女，女学生，女老师抓走一百多号人！”